【醫生專欄】 從精神科角度分析「每天只睡30分鐘」的「不睡仙人」現象

最近日本男子堀大輔(Daisuke Hori)再次成為焦點。這位現年約42歲、自稱長達十多年(甚至接近17年)每天只睡約30分鐘的「短睡眠者」,為回應外界質疑,於2026年9月進行了為期約一週的24小時不間斷直播,試圖公開證明自己的作息。直播過程中卻出現多次疑似睡著、疑似打鼾、離開鏡頭、設備問題,以及後來自行調整加入短暫休息時間等情況,最終以一連串意外(包括洗澡環節的技術事故)收場,引發廣泛討論。
作為精神科醫生,我必須明確指出:「訓練後天成為短睡眠者」的主張缺乏科學依據,且可能對公眾健康構成誤導風險。 真正的短睡眠者(Natural Short Sleeper)是由特定基因變異決定的罕見體質,而非可以透過訓練獲得的技能。堀大輔先生為期一週的直播,非但未能證明其主張,反而以自我矛盾的方式印證了睡眠醫學的基本共識。
是否存在「天然短睡眠者」?
醫學文獻確實確認有「家族性天然短睡眠」(Familial Natural Short Sleep, FNSS)這類罕見遺傳特質。相關基因突變(例如DEC2/BHLHE41、ADRB1、NPSR1等)已在少數家族中被識別。這些人通常終生只需要約4至6小時睡眠,醒來後感覺恢復良好,白天無明顯嗜睡,且認知功能與健康指標相對不受典型睡眠剝奪影響。
但請注意關鍵差異:
這些人的睡眠需求是「天生」較低,而非後天「訓練」或意志力強行縮短。
即使是天然短睡眠者,也極少降至每日僅30分鐘的極端水平。30分鐘遠低於已知遺傳短睡眠者的範圍,亦不符合目前睡眠生理學對恢復性睡眠的理解。
真正的天然短睡眠者比例極低(研究顯示,ADRB1基因變異的發生率約為十萬分之四,極其罕見),絕大多數自稱為「短睡眠者」的人,實際上是睡眠剝奪後透過咖啡因、運動、意志力或短暫微睡眠(micro-sleep)勉強維持功能。
長期極度睡眠不足的真實風險
從精神科與睡眠醫學角度,慢性睡眠不足絕非「延長人生」的捷徑,而是高風險行為:
認知與情緒影響:長期缺乏足夠睡眠會導致腺苷水平極高,令大腦神經元活動變慢,出現大腦「當機」、注意力無法集中或「微睡眠」(斷片)現象。微睡眠(短暫幾秒至數十秒的無意睡眠)在日常生活中極危險,尤其是駕駛或操作機械時。嚴重時可出現類似酒精中毒的表現,甚至幻覺、偏執或短暫精神病樣症狀。
身心健康後果:免疫功能下降、代謝紊亂、心血管疾病風險上升、抑鬱與焦慮症狀加劇、疼痛敏感度提高。長期睡眠剝奪被列為酷刑手段之一,並非誇張。
補償機制的假象:人體可在短時間內透過腎上腺素、咖啡因或意志力「撐住」,但這無法取代睡眠對大腦代謝廢物清除(Glymphatic system「膠淋巴系統」)、神經可塑性與荷爾蒙調節的核心作用。所謂「神清氣爽」往往是主觀感覺與客觀表現脫節。
美國睡眠醫學會與睡眠研究學會建議18至60歲成人每晚至少7小時(多數人需要7至9小時)。這是基於大量流行病學與實驗證據的共識,而非隨意建議。
為什麼這類故事容易吸引人?
現代人普遍睡眠不足,工作壓力大、螢幕時間長,很多人渴望「少睡多做事」。堀大輔先生的故事正好擊中這種渴望——把睡眠視為可被「優化」甚至「淘汰」的負擔。加上商業課程的包裝,更容易形成傳播與跟風。
然而,作為精神科醫生,我必須強調:個別極端個案(即使真實)不能成為大眾仿效的標準。健康不是競賽,睡眠也不是可隨意壓縮的時間成本。若有人因失眠、時差、輪班而真正苦惱,應尋求實證治療,而非追求極端短睡。
結語
堀大輔先生的直播,與其說是一場科學論證,不如說是一場關於意志力與生理極限的公開實驗。而實驗結果——反覆的睏倦跡象、規則的自我修改、情緒的波動——恰恰證明了睡眠科學的核心真理:你可以選擇無視睡眠的需求,但你無法消除它。 睡眠不是可以「征服」的敵人,而是維持精神健康的生物學基石。與其追求每天多出數小時「清醒時間」,不如把有限的清醒時間用得更有效率,同時尊重身體的需要。人生不是睡得越少就越成功。真正的延長,來自健康的身心與可持續的節奏。
✍🏻撰文:精神科專科醫生 張正平醫生



